於是,一個諷刺的循環是:F1 最大的碳排放來自物流,而出價最高、推動賽曆擴張的恰恰是產油國。人權組織稱中東國家近年投入足球、籃球、賽車等運動是一種「體育漂白」(sportswashing),但從碳排放的角度看,它更像是一種「綠色漂白」(greenwashing)——Aramco 作為全球最大的企業碳排放者,同時以 F1 冠名贊助商的身分推廣「先進燃料」。
當 F1 為了商業擴張飛往極端氣候地區比賽,大自然的回應是什麼?
2023 年 10 月的卡達大獎賽,堪稱 F1 史上最殘酷的一役。盧塞爾賽道氣溫 34°C,濕度 70%,駕駛艙內溫度飆破 50°C。夜間賽事並沒有帶來涼爽的氣溫,賽道溫度全程未低於 36°C。
新加坡 Marina Bay 的挑戰又不一樣。作為 F1 唯一的街道夜賽,其最大的能源黑洞不是發電機,而是照明;因為 4.9 公里的賽道每年需要從頭架設超過 1,600 具燈具與 220 公里的電纜。這個問題不是交通基建或電網能解決的,而是燈具本身的技術世代問題。
2023 年,主辦單位全面以 LED 汰換自 2008 年使用至今的金屬鹵素燈,省下至少 30% 的照明用電。而淘汰的舊燈具則交給藝術家改造為裝置藝術展出,讓廢棄物也納入循環經濟。同時間,維修大樓屋頂加裝 1,396 片太陽能板,全年發電量足以供應整個比賽月份的維修大樓用電。
三座城市的做法看似各異,但邏輯是一致的:辨識自身碳排放最大的痛點,然後從既有基礎建設的優勢去施力。
Zandvoort 有單車路網就打交通牌,Silverstone 有綠電條件就打能源牌,新加坡的問題出在照明就升級燈具。這些方案沒有一項是尖端科技,它們的共通點是系統層面的重新設計,而這恰恰是 F1 總部的永續策略最難觸及的環節。
燒燃料的人能談永續嗎?Vettel與Hamilton直面「偽善指控」,挑戰產油國的賽場規則
車手是 F1 淨零轉型矛盾中最尷尬的存在。他們最直接感受氣候變遷的威脅,卻也最直接面對道德指控:以燒化石燃料為生的人,有什麼資格談環保?
四屆世界冠軍 Sebastian Vettel 選擇正面承認這個矛盾。在被問到是否覺得自己是偽君子時,他毫不迴避地說:「我必須接受這個指控。是的,我是最大的偽善者——我談論環境議題,同時留下了巨大的碳足跡。我搭私人飛機飛遍全世界這麼多年,光想就覺得震驚,」但他卻也話風一轉地表示:「但我們不該禁止旅行,而是該提供技術方案,讓我們能用更永續的方式繼續做同樣的事。」退役後,Vettel 攻讀農業學位,在鈴鹿賽道建造昆蟲旅館推廣生物多樣性,用露營車取代私人飛機帶家人度假。
七屆世界冠軍 Lewis Hamilton 則從生活方式切入。他在 2017 年轉為全素食主義者,理由是畜牧業排放與動物福利。他共同創辦了素食漢堡連鎖店 Neat Burger,投資植物肉公司 NotCo 與垂直農業新創 Bowery,並在 2020 年成立 X44 車隊參加 Extreme E 電動越野賽車系列,將氣候行動帶進賽車文化。他坦承同樣面對偽善的質疑,但主張:「我們不需要完美才能成為解決方案的一部分。」
Hamilton 的 Neat Burger 募得 1,800 萬美元 B 輪融資,展店至倫敦八間與紐約、杜拜,證明了賽車冠軍的永續品牌確實能在市場上存活。更深層的影響,是 Hamilton 在 2021 年與英國皇家工程院合作發表的《Hamilton Commission》報告,針對英國賽車運動中黑人代表性不足進行為期十個月的研究,催生了 Mission 44 基金會。該基金會與 Teach First 合作招募黑人 STEM 教師,與 Motorsport UK 推動 Girls on Track 計畫兩年間觸及 2,254 名青少年,最終促使 F1 在 2024 年正式簽署多元與包容憲章。
同時,大型場館對周邊微氣候的影響,例如風場改變、熱島效應加劇,對身處亞熱帶氣候的台灣尤其值得警惕。而當我們的城市馬拉松與路跑賽事面臨愈來愈極端的高溫,主辦方面臨的是跟 F1 一樣的選擇題:調整賽曆、投入調適措施,還是繼續以「選手自負風險」迴避問題?
最後,對比 F1 車手的自我反思與社會倡議,台灣鮮有運動明星在用自身影響力談氣候。雖然,職棒選手每年在烈日下跑壘、馬拉松跑者在高溫中比拚,他們比任何人都直接感受氣候變遷對運動表現的衝擊,但台灣的運動界幾乎看不到類似 Vettel 或 Hamilton 的身影。沒有人公開質疑賽事的碳足跡,沒有人用退役後的名氣推動系統性改革,這並不是個人的失職,而是整個運動產業缺乏將氣候議題視為核心關切的文化。
F1 的故事告訴我們,技術創新是必要的,但遠遠不夠。真正的淨零轉型需要系統性的改變,包括物流重組、城市治理、行為設計,以及個人層面的道德覺醒。正如 Vettel 所承認的,我們或許都是氣候危機中的偽善者。但承認這份矛盾,並在矛盾中尋找解方,才是這場價值數十億美元的社會實驗,能留給未來最珍貴的遺產。